别人眼中的你并不是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

投射

屋子里有一群人,我看着大声喧哗的小明皱着眉头,我认为他素质有待提升。但实际上我对小明一无所知,包括眼前当下,也许他正是在伸张他理解的正义呢?我不知道。我看到的实际上不是有个叫小明的客体做了某个实在的行为举动,而是一个叫做 “我讨厌当众喧哗” 的自我的投射,这个投射的背后是 “我认为不在当众喧哗是高素质的,我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当众喧哗的行为”,也就是 我有对 “素质高低” 的评判 + 我有对 “高素质” 这个评价的执着

我又看到了小李在安静读书,感到一丝舒展和轻快。但有可能这其实是小李今年第一次读书,说不定小李并不爱读书,谁知道呢?事实上我依旧对小李一无所知,我看到的也是自己的价值观的投射,叫做 “我欣赏喜欢读书的人”,这个投射的背后是 我认为爱读书是 “好” 习惯 + 我执着于 “因爱读书这个好习惯而受到他人称赞”

人的社会存在、关系的运行,就如镜子反射这般,光芒经由我自己发出,最后在别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反射。自卑的光打到 “优异” 的人身上就变成了崇拜,打到 “相对不那么优异” 的人身上就变成了傲慢鄙夷。

当我无可救药地崇拜学历时,别人只要拿出一纸硕士证书就能镇住我。当我疯狂地执着于金钱物质时,别人只需要稍微显露一点财富便能驾驭我。当我无法正视自己的软弱时,所有 “我认为的不公平”、“我认为的不正义” 都会轻易激怒我,所有的 “强大” 都会招致我的嫉妒与诋毁。

所有的价值判断引起的情绪都是如此,当我们在对一个现象作出评判时,评判的都是我们自己,我们在以 “不顺眼” 现象的反面评价自己,也绑架自己

被眼睛看到的叫客观事实,被心灵感受到的才是 “作用于自己的客观事实”,也可以简单地称之为感受,这感受就是相,把这感受当成真的并沉沦于此就是 “着相”

这是由于我们无微不至地对事物进行分别(包括自身与世界的主客自他分别)导致心灵被无处不在的感受(情绪反馈)淹没。情绪是现象之上的现象,它从我们对事物的定义和好恶欲求而得来,而非事物存在的真相。 关于“本质世界” 的解释,我在 《让生命欣然舞动》 有些许拙见。

我希望因此困顿内耗的人都可以在生活中理解这一点,并尝试与自己和解。

和解

和解就是接纳。

所有人、现象的存在都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接纳,它们的背后都有必然导致它们产生和运作的因缘,这也包括我们自身的存在,这些存在本身不需要也不应该赋予价值评判。我完全可以成为 “不上进”、“有点冷漠”、“不够阳光”、“庸俗懒散”、“糊涂笨拙” 等任何 “贬抑消极” 的存在,只要我乐意,哪怕我是个 “废物” 呢?只要我不以牺牲他人与事物为代价,就与外界毫无关系,即便是我的父母兄妹、最亲密的爱人,也毫无关系。

绝大部分时候,我们没有能力看到现象背后复杂成因的全貌,即便我们看到了外在的因缘条件,我们也看不到一个人体内激素的分泌传导至情绪的化学反应,我们不知道造物主在某个角落为事物藏下了多么深邃莫测的变量,这也当然包括我们自己的存在。

我们或许可以轻松地看到 “我的性格由原生家庭来,这一点从父亲来,那一点从母亲来,我的观点从老师来、朋友来...”,但我们看不到 “我的家庭怎么来的、家庭的家庭怎么来的、朋友老师是如何在这个时机这个位置参与进来我的生命的...” 甚至看不到 “为什么我偏好于30度的气温、为什么我不喜欢打开窗帘...” 而这些已经属于 “与我的内在毫无关系” 的 scope 了,也就是说 “我是如何存在的” 与 “我要如何存在” 毫无关系,通俗点说就是 “所有我心之外的事物、因缘,都不会、也不应该、不值得影响我想要怎么去活”

如果我有一定的力量,我可以参与当下的因去影响未来的果,即便这种参与影响注定是有限的;如果我没有力量,我也可以让自己免于被情绪牵动,在此之上我才可能使用理性真正发掘与施展真实自我的力量。

通过社交媒体和实际生活的窗口观察,似乎更多的人都受困在情绪的漩涡中,我们不可避免地深陷其中。对此我的观点是:从某种意义来说,当我们的修为不够,或者刚刚开始有一些返照的觉知力时,频繁地参与社交媒体或者积极地入世都是反修行的,花费过多的时间精力去阅读外界情绪这件事本身是消耗的,它很可能是一种能量浪费,别人随便一点恶业习气就会点燃我们的 “自证不卑” 的行为模式,如何往复,刚刚修持的定力就被消耗了,难以为继。

所以,从我个人的实际经验来看,如果你和我一样还处于自我觉知、自我接纳的阶段,谈恋爱、与亲密关系相处、加入争论... 或任何对业场的深度参与都是弊大于利,要谨慎去做,一不小心就会共业,就要背负他人的因果。

警惕

我在社交媒体观察的另一个结论是:当我们在讨论战争、政治、男女平等、种族主义、原生家庭... 等话题时,我们其实都在讨论自身的自卑、傲慢、软弱、嫉妒、自怜...

自怜

在这个不完美如常的世界中,许多人都曾经受苦、或正在受苦,我们很可能既不是最苦的那一个,也不是最不苦的那一个。但 “自怜” 的情绪底色却会将自己的痛苦归类为 “比较特殊” 的痛苦。自怜的背后是一种自我纵容,认为自己的生命比其他人的都更艰难、更悲哀,所以有理由从外界索取更多的爱与满足。

如此,在我们生出自怜之心时,便让其他人生起悲悯的空间消失了。每个人的心灵都比思维聪明得多,当我们遇到一个默默做事和一个伸手要糖的两个孩子时,我们更倾向于把糖果留给做事的那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经常会感觉到 “缺爱” 的人一旦进入亲密关系,非常容易走入刻薄或极端,惶惶不可终日,甚至避之不及。

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过度 “自怜” 的人,那些悬疑影剧最触动我的总是那些最为 “悲情”、“直接结果正义” 的部分,难道是悬疑的剧情不够精彩吗?还是真的无其他可看之处,都不是,是因为我在别人的故事中也在投射我自己,我在投射我的 “悲惨的自我叙事和评价,和这种定位所带来的阴郁嗔恨”,也就是 “活在自己的故事中”。我也从不吝啬于 “分享和美化” 自己曾经的 “苦难”,以证明 “当下的我是多么具有成就”,与其说我在自怜,不如说我在用自怜作为炫耀和索取的工具

自卑与傲慢

自卑和傲慢是同一个事物,它们的真正名字叫 “在比较中获得认同”,自卑就是傲慢,傲慢就是自卑。如此,在这个话题下它们就不能单独讨论,那我就从 “傲慢” 这个现象开始吧。

我认为傲慢最常见的原因有两个:

  1. 违反自然规律的信念。
  2. “优” 于常人的能力。

这个答案是假设于 “人在对比分别” 的基础之上,导致 “傲慢” 现象的直接原因。

在中国的社会文化中,“人定胜天” 或 “天道酬勤” 就是一种违反规律的信念,它其实是 “唯科学主义” 和 “唯物主义” 的代名词,它会直接衍生一些指导生活的信念,诸如:我得到的都是我努力奋斗来的,是我应得的,我配得上,所以你贫穷是你活该... 对个体而言,基于这样的信念之上,当我们有所成就时,特别是从一无所有到有所成就时,我们更容易假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理由 “我做这件事都成功了,你没去做或没成功一定是因为你懒惰或其他你的原因造成的,总之,我比你优秀,所以我有资格居高临下地和你对话。”

这个信念违背自然规律的地方在于:它否认了一件事物的显现运行需要的更多成因并不是个体可以决定的,经济浪潮的周期不是个体可以决定的,面对机会需要做决定时的认知也更多受制于施育者的视野和能力,甚至天灾疫情更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决定的,不是事事都可以 “人定胜天” 的,甚至大部分事情都无法 “人定胜天” 才更符合自然规律。

对整体而言,这其实已经近似于达尔文主义了,它与人本主义是相悖的,这也是为什么绝大部分中国人其实并不期待 “真正的公平” 而只是期待有朝一日能把别人 “踩在脚下”。这种现象同时也表现着中国社会阶层的撕裂,人与人之间的不尊重成为常态的时候,就是人人都在傲慢的时候,人人向上比较得到自卑,向下比较得到傲慢,人人即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14亿人有14亿个阶级

在一些国家的文化中,“某种肤色是高贵的”、“某种姓氏是高贵的” 都是违反规律的信念,它也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种族歧视的来源。违反规律的信念其实无所不在,甚至有些荒诞,诸如:“妇人之仁” 便是身为男性的傲慢、“不信者下地狱” 便是一些宗教的傲慢,“彩礼谈判桌上的高价” 是物化自身并自命不凡的傲慢,“某省的人都是懒汉” 是某种自命勤奋的标签带来的傲慢...

当自我充满骄慢的时候,会有无数的方式表现:歧视、狭隘、麻木、脆弱、害怕被拒绝... 甚至逃避也是一种表现。

骄慢当然也是来自于自我的执取,来自于 “我要向外界证明我值得,看吧,我做到了,我很优秀,比你们都优秀。一旦我证明了自己的优秀,我还得维持它,我要尽力避免一切可能会让这种优秀崩塌的条件,所以我不得不逃避一些可能会面临失败的事件和场合”。事实上,只需参照物的改变,甚至仅仅是比较维度的改变,骄慢就会在瞬间转变为自卑或嫉妒

对骄慢(我值得)的期许,常常成为我们 “奋斗” 的动力,但同时也成为智慧和幸福的障碍,在这条道路上,“奋斗成果” 越显著,这份障碍就越深厚。

嫉妒

妒忌是一种强大的弱者情绪,也可以叫失败者情绪。 它的情绪过程是:

  1. “凭什么别人比我强?”
  2. “凭什么我不是最强的?”
  3. “我实际上不够强”
  4. “我没价值,没出息”
  5. “我不值得被爱,我难受”

嫉妒时常吞噬理性,它总想象荒诞的故事将自我代入其中。 它可能在任何时刻出其不意地凭空出现,甚至仅仅是在社交网络刷帖的时候,看到一位 “比自己更优秀的人” 发了一条 “比自己更优秀的推文” 获得了(自己认为)更多的 “配不上” 的点赞和评论,自己就会感到一丝不悦,即便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从不了解此人。

这就是妒忌的力量,和愤怒一样,是在几种心毒中最毒的毒之一,它的直接副作用就是障目、失智。

嫉妒的背后也指向 “如果我不是最好的,我就没有价值,就不值得被爱。”

终末

无论是对某种观点的崇拜,还是对某种立场的鄙夷,亦或对某种人群的傲慢,还是对什么现象的批评... 都是在投射我们自己的分别和执着。

在 “我是一个善人” 的自我叙事中,必须要有一个 “恶人” 作为自己的对立面,这样我才可以 “在比较中获得认同”,即便当下没有这个 “恶人”,我们也会无意识地塑造或寻找那个 “恶” 的形象的存在。

当我们在网络媒体抨击 “作恶的人就该下地狱” 的时候,就是我们在自证 “我执着于善良这种自我评价带来的认同的时候”,不然为什么这样的 “善” 会同时伴随着期望他人下地狱的 “恶” 呢?这样的 “善” 和 “因爱生恨” 中的 “爱” 又有何区别?

固守成规地执迷任何事物都是着相,普世伦理中的 “善” 也不例外。 一个为了救活孩子的父亲成为一名小偷,他到底是善是恶?黑白分明的善恶标准真的足以评价他吗?如果我是孩子,他对我来说就是 “善” 的,如果我是被偷的人,他就是 “恶” 的。如果偷窃的过程被发现又被主人置于死地,这个主人又是善的还是恶的?又如果这位父亲在反抗的过程中不得已反杀了主人呢?

无论是从一个点朝一千个方向看去,还是以一千种身份看向一个点,事物的运行都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二元辨识逻辑可以轻易理解的。我们看到的都是我们自己想要看到的,它来自于固定僵化的立场、自以为是的坚持、无力觉知的无明。 这也是为什么社交媒体上出现的公众事件的反转总会引起极端对立的争论,这反转引起的涟漪在一个个 “善恶分明” 的内心不断翻滚成惊涛骇浪,这惊涛骇浪表达到外部就是那你死我活的冲突对立。

没有主体便没有抗拒,有抗拒就是有执着,非要说恶,这主体的一切执着才更像是在行恶。

那怎样的善良才足以称之为 “真正的” 善良?我认为是 慈悲。

慈悲是一种不分善恶的善良、不分善恶的接纳,不分善恶的包容。 慈悲是为 “放下屠刀” 的人感到欣喜和祝福,而不是诅咒 Ta 马上被枪毙。

“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这些自我叙事的背后都有一个 “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的信念,这个信念的背后是对爱的渴望,和对自我存在的证明。

但所有对 “我有价值,值得被爱” 的自证都一定表现为自我的狰狞造作,它在外部直接表现为情绪,无所谓消极积极,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证明但需要修行的伪命题,它的背后建立在 “我与世界互相独立且彼此对抗” 的判别认识之上。 实际上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我在 《高高山上走》 有一些拙见可供参考。


这篇文字的标题也是网络上找到的:别人眼中的你并不是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 这句话古往今来有很多版本,它们的意思是大概一致的。

  • 释迦牟尼: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 佛印禅师: 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
  • 无常经: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 王阳明: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 张德芬: 亲爱的,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 哲学家: 你是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 丁元英: 你不知道你,所以你是你,如果你知道了你,你就不是你了。

看见有人丢垃圾,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把垃圾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而不是评判那个丢垃圾的人。

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