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何以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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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 “我” 的人的故事。

故事本身都是无趣的,有趣的是包装、文笔,我都不会;但,无趣的故事对我是有意义的,它承载我的记忆,表现我的灵魂。

前八年

前八年,就是从十八年前开始。

以八年作为这个区间,是因为,从这个年头开始,我有记忆了,能感受情绪和爱了。

我爹兄弟三个,他最小,很穷,我妈嫁过来家里就一张床,一个三条腿的桌子,灶,没了。

我爹聪明,小学文化,十几岁开始干活,穷、苦、累; 我妈教了他 26 个字母,能听会写,后来外出做各种小生意,小加工作坊、贩摩托、防水涂料、开小卖部... 直到当了一名农村野生建筑工程师。

要说缺爱,我爹比我缺爱,他亲爹在他三岁就不在了,我奶在我几岁的时候也没了; 有时候感觉他有点心理扭曲,行为和内心不一致,或者说没有东西支撑自我,时而刚硬时而懦弱,性格胆大自负。

我妈最小,上面几个哥哥和姐姐,从小被爱较多,有点长不大、不成熟(这是我长大后才发现的); 同时性格很暴、易冲动、骂起人来问候十八辈祖宗; 其他方面和一般的农村妇女没什么区别,没思想、虚荣、庸俗; 但也很可怜,她承受了很多,付出的比正常人多很多,却几乎没有幸福过,整条生命长河流淌着满满的抱怨和不甘。

这样的两个人拼凑在一起,就是火怎么都烧不开的水死活也灭不了火

所以一直到我辍学离家,从小学到中学的期间,都是在无休止的争吵、打架、互相恐吓咒骂中度过,几乎没有一个礼拜是安宁的。 我妈闹了几次自杀,两人喊了近十年的离婚;那几年,我就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编剧。

这些事情,发生时、发生后我都没有回避过,因为没有那么个角色知道该回避我,我该被回避,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成为野孩子的过程是悄无声息的,我开始周末不回家、抽烟打架去网吧通宵的时候开始,就没有家的概念了。

长大后,我也不叛逆,曾试用道理改变他们,但太晚了,也许从他们长大那时候就晚了。

后来,我辍学那一年,有了我弟弟。

再之后一年,他们终于离婚了,我也从编剧变成了传话员和垃圾桶。

近十年

这十年区间,是我离开家到现在。

我,读书早,辍学也早,小时候就是家里的爱迪生,6 年级跳级,10 岁初一,14 岁踏入社会; 然后慢慢知道,自己并不是很聪明那种人,以前活在掌声中太久了。

08 年春节我坐绿皮车去的北京,靠假身份证在西五环一家医院做保安,个子低,大衣长,下着雪披着大衣门口站岗,就是那个画面。

一个月后,我去了西四环一家同城快递送快递,村里人介绍的,跟着师傅转了一礼拜,给我分配了辆二手自行车,开始围着中关村转; 有那么一天,车胎爆了,我很难过,那一刻,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地铁口写粉笔字求车费回家的落魄青年,很难过。

后来,我承受不了心理的压抑,丢了件,跑路了。

回了家不到一个月,我又被介绍去做汽车装潢学徒工,村里很流行那种一富带村富。

那个城市更像一个镇,在北疆,乌鲁木齐周边一个市,确切说是兵团,我呆了 10 个月左右,每个月 300 块,和老板一家人朝夕相处,还赶上了 75 暴乱; 隔壁是一家老陕开的汽车玻璃店,店里老板的女儿很漂亮。

然后反复地,我又回家,又是和老板娘吵架,又去乌鲁木齐,又回家,最后在喀什呆了两年。

那次,我长大了一岁,所以,去乌鲁木齐时是一个人坐的汽车,近 50 小时的颠簸,我带了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找到的店,当时真的是一点都不怕,可是我爹妈怎么也不怕呢,好奇???

在乌鲁木齐,我有一个好朋友,我们是同乡,他妈很早就去世了,老爹有病,一个人在新疆,他很喜欢大音量放维塔斯的星星; 我在乌市很短,几个月,但我记得,有个晚上,他和我一起去过阿勒泰路一个地下商场买了双三十多的鞋。

和一帮同龄人集体工作、吃饭、睡觉,应该那几年里是最类似大学的生活了。

装潢这份工作不是洗车,要修空调、修压缩机、修电路、装防盗器中控锁、改音响和中控、贴膜; 在喀什的时候,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辆快剩一只轮子的电动车穿梭于各个戈壁工地拆压缩机加冷媒。

回家后,我自己找了份工作,因为技术好,干得还挺开心的;没多久,经介绍,我又去了阜阳、合肥。

现在回头看,我注定是一个会自由飞的风筝,风给我力量,心就是方向;好在爹妈并没有什么能力给我支撑,所以我没有感受到太多“被安排”的痛苦。

调去合肥没几天,我就“跑路”了,悄无声息的消失,让一大帮人找了好几天。

这次,是风筝彻底断掉了线。

这次我是去惠州,在那里我有两个忘年交的朋友,至今他们年已四十,还是我的挚交。

我提前托老同学借的假身份证,靠中介进了一家工厂,每个月 1600,包住。

没多久我买了台二手的 IBM,700 块,偷偷开网店; 网不好蹭,随后我换了家比较大的工厂,在外面租了个 200 快的房子,饭自己做,开淘宝(用我妈的身份证)。

那年过年我没回家,也是第一次没回家,淘宝被诈了两百块,难过了个把月,天天哭;也是第一次看到真的大海,什么情绪都有。

过了半年,我去广州投奔一位忘年交,在一家餐厅做了两个月服务员;为啥是俩月,因为我要开始“创业”。

那几年,对我影响最深的人,一定是马爸爸;CCTV2 有一宗 “赢在中国” 节目,当时的创业三教父:马云、俞敏洪、牛根生,都是我的偶像; 不是因为有钱,是马爸爸太酷了。

每天我都会放好几遍那几段经典的视频:

我在百度找到关于沙河批发市场的信息,一大早 3 点就起来骑车去进货了,7 点货带回到家,8 点去上班,晚上 8 点下了班第一时间再去潭村口摆摊。

后来,辞了职,专心摆摊,白天就去琶洲做兼职发传单举牌子,走遍了广州的大小地方,北到花都、南至金洲都没错过。

下雨的时候我会出去捡捡瓶子卖,瓶子太不值钱了,一大包卖三五块。

有一晚,在员村,8 块钱卖给一个阿姨一件女童 T,唯一开的一个单,收了张假 100,太难过了,哭着回去跟朋友说让他拿去帮我到银行换了。

那几年,我在兼职和地摊认识了很多不一样的人,一起爬过白云山,一起打麻将,有些现在还在朋友圈; 今天有的人出国了,有的人毕业工作了,有的人分手又结婚当妈了...

第二年过年回了趟家,机缘巧合就去西安了。

刚到西安,去掉车票,我手里还有两百块,不够一个月房租,我就和同行的发小一人出 10 块住在城中村里的小旅馆,第二天我进了 150 块的货,晚上在小寨卖; 倒腾了一个月,赚了千把块,租了个旅馆包月,开始继续卖别的; 就那几个月,我大概赚了几千块,同时结识了初恋,我们住到了一块,每天都过着被城管围追堵截的日子。

没多久,我们就去了拉萨,坐的火车,由于瞒着她父母还被当成了人贩子。 在拉萨我们租了个喇嘛的房子,在冲赛康批发了一些尼泊尔披肩,晚上卖;凌晨去布宫门口代排队赚点黄牛费。

一个月下来赚了些钱,我们又打包行李开始搭车去新疆,然后就有了那次难忘的搭车旅行。

一路搭帐篷,吃老干妈白吉饼,隔几天住一次旅馆;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们搭货车去了无人区,去了喀什,还住在当年我店老板侄女家,在和田我们在一家新盖还没粉刷的房屋里搭帐篷,我们和路边卖石头的老回民讨价还价,还饶了两公里翻铁栏杆进月牙泉; 在酒泉,我们在一个网吧通宵,天亮她去买包子,那时候我们已经没钱了,她的三十块钱的鞋底也烂了,我难过地哭的一塌糊涂。 在兰州,是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在一个地下通道搭帐篷过的夜。

那年,我 17 岁,初恋 23。

后来的几年,我进入了停滞期,不知道该做什么,地摊这种现金流极快的事情使我变得慵懒,懒于思考,懒于忧患,最差劲的时候身上就剩几十块。

赚了点钱,我就跑出去玩了,一个人去了香港露营了几天,又买了辆二手车去三亚环岛。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痛苦了很久,又去了很多地方,长期在自我否定和自负过度之间徘徊。

振作起来时,我把旧货全部处理和送人了,决定好好做一次淘宝店,我比其他人更了解规则,更懂体验,更了解市场,没理由做不好。

这一年,我的身影就是出租屋、批发市场、楼下快递车前。

我买了台单反,自己搭了个摄影棚,学了些 HTML/CSS/PS,猪八戒上认识了一个县城的主播,每次都让他给我录音频,价格便宜; 后来,我的店铺体验上一直和天猫一个级别,淘宝出什么新功能,活动,我都第一时间上; 描述的规格,客服机器人的完整度,多端的信息完整性,活动的策划...都很出色; 我的好评卡从来不用打印的,每一张都是手写,为此我还花了些钱,找了些学生帮忙写。

我和我的供货商关系很好,经常去他们家吃饭;并介绍了同样西安做淘宝的朋友给我,他们的经历和我类似,所以,我也很心疼他们。

有一年的双十二活动,我进的外围场子,俩小时多了一千多单,我那个二手针式打印机,得从晚上打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打完; 当晚,我叫了 5 个摆摊的朋友,帮忙打包,干到凌晨 3 点; 第二天去村口叫了俩熟人姑娘,一人给 60,帮我打包了俩小时。 那三天,我每天都是 4 小时的睡眠,要做的事太多了; 那次活动,除去赠品,算下来一单利润是六毛左右。

一年下来,我把店从 0 信誉做到了五钻,心也从小清新炼成了沧桑大叔;算下来,盈利很稳定,就是每个月一直都不怎么赚钱。

那时候我很喜欢去村里一个深巷的一家川菜吃饭,叫 “天天乐食屋”,这家老板手艺好还便宜,老板娘都跟我很熟了,那会儿最想做到的就是能每天去吃个小炒肉加瓶九度,每天七块钱的刀削面太折磨人了。

成就感这种东西,和钱一样,不可能作为持久收益的,没有新的突破,很快你就没有动力了。

所以,我环顾了下四周,发现网页这东西挺神奇的,所见即所得,传播速度快,无平台障碍,对我这种强迫症来说是一个可以发挥能力的好地方。

从那时起,踏上了职业前端这条路。

其实,早在第一次搭车旅行回来的时候,我用 !Discuz 搭过一个论坛,那时候 PHPWind 刚被阿里收购,我还用的是主机屋免费主机,后来就折腾到了 Wordpress,然后到前端。

在做这件事之前,我决定给自己一个仪式;然后我去了大理,和之前海南环岛的骑友一起,骑车走一次滇藏线。

滇藏线回来后,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学习了那个叫 “前端开发” 的东西相关的一切。

这个期间,我把淘宝店铺改造成一个出售设计和源码的店,卖一些我自己写的 Wordpress 模板,那几年企业建站很火,需求较多,卖模板这种事,就是一本万利的,所以好的时候一天卖几套也能赚一千多。

开淘宝店到进入前端工作的期间,我又谈了一次恋爱,几个月,又分手了;同时,也在自考一个专科学历,考了一半。

这一阶段,是我进入工作后,不断精进的一个区间。

还能记得第一份工作刚接触到 Mac 电脑和 VR 设备的惊奇,和从各种书籍资料中了解到的对硅谷文化的向往。

而后一年,我又谈了恋爱,每天都是 3 点钟之后睡觉,我拼了命地学习和实践,做了一大堆实际无用的开源项目,收获了几百几千上万的 Star,和憔悴的身体。

这几年,我不断跳槽,去了厦门,来到上海;并不是每段工作都能如愿以偿。

有时,我为了那个对我的履历来说很重要的光环; 有时,我为了能遇到比自己牛逼更多的人; 有时,为了钱。

去年夏天,我从厦门离开后,去新疆一个人穿越了无人区,去了罗布泊、沙漠、羌塘,中途换了辆二手摩托开到拉萨。

我还想做很多事,我想把 Vlog 这种副业做专业,想去纽约工作生活,想去非洲旅行; 我并不想拼凑一点点的假期,特地淘特价机票去短暂地打卡; 也不想等一个所谓 “财务自由” 那一天。

还有一点:

我的每一份工作,其实就是一个新的环境,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新的,我可以在既有的环境中快速找到规律和位置,不被 “囚禁”,这对我很重要。

比如说,西安的很多摊友注定是不会把摆摊这件事做的很好的,他们没有发自内心对利润的渴望,散漫慵懒,更不可能会去注意街道两侧人流和对应的位置、灯光色度和商品的搭配效果等这些小细节, 我虽然尝试、思考、实践的很多,但也明白这些东西的局限性,所以在该转身的时候,毫不犹豫。

一直到今天,我想这道理应该是在哪都适用,我的同事们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有着风格迥异的特点和思想,但我们大部分时候、大部分形式也是为了工作、求财,我们是有一定一致的价值需求,甚至价值取向, 我们时时刻刻被影响,被“再教育”,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发现“其他人注定无法把一件事做好(把工作完成好、把生命经营好)的原因”和“你自身(工作、能力)的局限性”吗?

能的话,是不是一定时候该跳出去?并不是越跳越高,而是越跳越“合适”,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节奏。

后十年

后十年的区间,是未知的,大概也就那样了,什么样?和以前一个样,不断变化和未知那样。

也许是因为我把精神体验交换这种行为也看做了交易,所以我很不接受浪漫主义,我认为那很虚伪,我认为那只是人类的形象思维赋予生存意志的意义,空无一物。

我渴望绝对的空间和自由,房子、普通的婚姻带给我的束缚远大于那份我不是很需要的互爱协议和安全; 其实前面这半句话特别违心,实际上的我极其渴望被爱,但这太难了,更难的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满足,我经常陷入一个深渊,这个深渊没有爬上来的通道,在里面除了挣扎什么都没用,在深渊里的时候,任何一阵微风,一滴水,都能剥夺我的魂魄。

我无法心平气和地享受 “可知的明天、安逸的生活、稳定的收益”,所以,“我这样的一个角色和状态” 将永远忙碌,永远探索,永远 “精进”; 要说理想,初入社会我的理想是“开家赚钱的店”,几年前我的理想是“地摊走遍全世界”、“做一家商贸公司”,前年是“进阿里工作”,去年是“去 Google 工作”,现在是 “想把手头的产品做成功,然后去做下一件事”。

我想,前面这些辞藻,看起来越华丽,就是我内心越空虚,我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我将我的自我肢解到所有的事物上,那些 star、赞赏、吹捧、崇拜、服从,即便没有这些,也会有其他的,所以我一直被绑架,一直在喂养心魔,所以我会更加觉得在行尸走肉。

也许正是一次次不断调整着的目标,尽管它们看起来并不“靠谱”和“可能”,但它们总在不断释放一种类似图腾的物质融入血液,支撑着我的每一个变化、每一次涅槃,塑造着新的灵魂和个性。

前提是,我已认识自己,并接受他

(实际上,没有一个所谓 “治愈” 的临界点,我的抗争是注定要用一生去抗衡。)

本文于   2019/4/27 下午  发布在  无色庵  分类下,当前已被围观  1923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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